车间的铁腥味是黏在舌根上的。1983年夏天,流水线带子载着零件们向前滚,我的手指头被电阻烫出焦糖色斑点。阿芬突然捅我腰眼:"快看!"她藏在工具箱里的诺基亚3310闪着幽蓝的光——那是整条流水线里唯一的活物。
屏幕里有个女人在跳舞。黑色丝绸连衣裙裹着她,像夜海裹着浪。衣料吸走所有杂光,只把皮肤衬成珍珠白。她旋身时裙摆绽开,我手心里刚焊好的电路板突然发烫。直播弹幕雪花般淹过她锁骨:"姐姐腰杀我""求同款链接"。阿芬指甲缝里的绿漆蹭到屏幕上:"这料子肯定滑得像冰粉。"

我的手指记住了丝绸的流动感。焊锡丝熔化的银珠在烙铁尖颤抖,突然就变成裙摆坠下的暗芒。流水线传送带隆隆响,竟和直播背景的电子舞曲踩上同个鼓点。组长肥陈的吼声劈过来:"发什么痴!"我手一抖,焊枪在电路板上烫出个黑洞,像那件黑裙突然被烟头灼穿。
午休时躲进女厕下载视频。诺基亚屏幕太小,黑丝绸被像素格切成马赛克。手指划过冰凉的按键,恍惚触到衣料滑腻的脊线。隔壁间传来阿芬的嘟囔:"下载半天才3%..." 汗珠顺着我脊椎往下爬,工装黏在后背像层蜕不掉的皮。
流水线重新开动时,我闭眼把脸贴向生锈的机台。凉意刺进颧骨,眼前却浮起黑绸缎裹着的光脚——那女人跳舞时没穿鞋,十个趾甲染成星空的颜色。传送带载着零件撞进我怀里,金属撞击声里突然混进高跟鞋的脆响。睁开眼,肥陈的旧皮鞋正碾过掉落的电容,而视频里的黑裙正化作铁柜上斑驳的漆影。
下班铃炸响的瞬间,整条流水线抽搐着僵死。我摊开掌心,汗渍在电路板上洇出个人形。阿芬凑过来笑:"像不像那件吊带裙?" 夜班工人涌进来的脚步震得地面发麻,诺基亚最后一点蓝光熄灭前,我看见黑丝绸裹着的女人对我眨了下眼。
肥陈把生锈的零件筐砸在面前:"废品率超标!"铁锈味猛地呛进喉咙。我弯腰去捡散落的二极管,后颈忽然掠过丝绸的凉。抬头只看见通风口飘进的雨丝,像千万条断裂的银线。裤袋里的诺基亚还在发烫,烫着大腿上那片被工装裤磨红的皮肤。
许多年后在片场,当服装师抖开如妃娘娘的黑缎宫装时,那股混合着焊锡与机油的铁腥味突然扼住我的喉咙。道具师举着打板器喊"金枝欲孽第四场",我却听见1983年夏天的流水线在骨缝里重新轰鸣。监视器屏幕亮起的蓝光里,有个穿工装的女孩子正踮脚张望,她汗湿的掌心攥着半截融化的丝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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